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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是一株沉默的葵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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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布時間:2020-10-16 09:40 來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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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父親是個農民,一輩子沒離開過鄉村。他去世后,葬在了村西的那片老墳灣里。那里有我故去的爺爺奶奶、大爹大媽,還有父親的叔伯兄弟。墳灣如一座孤島,又像一塊凸起的腹胎,被大片的莊稼圍在中央,與瘋長的芨芨草相生相伴。
  靠東頭有幾畝我家的自留地,父親的腳印曾無數次烙在那里。春天,父親背著手沿著田埂踱來踱去,盤算著如何下種;盛夏,父親弓著身子穿梭于莊稼叢中間苗、鋤草;秋收,父親揮舞著鐮刀忙著收割;冬天,父親則將一車車羊糞、豬糞撒進地里,為來年莊稼成長備足養料。地不哄人,父親勤快,這幾畝地的收成一直不賴。
  父親去世的那天,正好是夏至,地里的葵花苗剛長到一尺高。苗的腰身有些稚嫩纖弱,但葉片蔥綠舒展,向著天空高高擎起,醞釀著蓬勃之勢。它們挺直的腰身,像極了年輕時的父親。
  年輕時的父親是村里公認的美男子,有著寬闊的肩膀,標準的國字形臉,山一般挺拔的鼻梁,兩道粗重的眉毛下,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。特別是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,稍長一點就會自動打卷,在頭頂蜿蜒成黑色的波浪。尤其讓人羨慕的是父親的牙齒,從未看過牙醫,直到去世時都如玉石般潔白堅硬。
  父親不愛說話,習慣待在無人注意的角落,點燃一支煙,安靜地聽鄉親們說長道短。大集體時代,他曾是隊里的拖拉機手,經常鄉野城里到處跑。包產到戶后,除了種地,父親還是一名泥瓦匠,拖坯子、打地基、蓋房子、壘圈舍,樣樣在行。我家現在的住房就是父親親手蓋起來的,是村里的第一棟紅磚房。那時,鄉親們都夸父親有本事,誰家需要砌墻蓋房紛紛來找他幫忙,熱心的父親總是樂此不疲。
  父親脾氣溫和,對我們從不挑剔,也從不打罵。圍坐在一桌吃飯,我們兄妹幾個總是挑三揀四。看我們不愛吃肥肉,父親就小心翼翼地去掉肥膩處,將剩下的瘦肉勻給我們。那些遭我們嫌棄的雞頭、雞脖子、魚頭、魚尾巴、豬下水,父親都一一揀到自己的碗里。父親看我們吃得津津有味,眼里流露出慈祥的目光。而我們,總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寵溺。
  父親不僅對我們溫和,對待小動物也有著一份慈悲。村里的家畜家禽,大多是父親在照料。為了給牛羊割草,父親扛一把鐮刀,頂著日頭出去是常事;為了給羊羔接生,父親大冬天守到半夜。下雨的時候,父親細心地為狗窩豬圈搭上塑料布;刮風的時候,父親又惦記著雞仔受涼。村里的兩只野貓來到我家,父親喂它們食物和水,久而久之,那兩只貓就賴在我家不走了。只要看父親閑著,它們就依偎在父親身邊。
  父親十九歲時與十八歲的母親結婚。他們一生致力于為我們建造這個家園,卻在勞作的過程中總是意見不合。母親性子急,是個刀子嘴,總能挑到父親的毛病,埋怨的話常常冷不丁就冒出來。父親不愛聽,可又不擅長辯解,只能梗著脖子、沉著臉表示反對,實在被激得不耐煩了,干脆躲出門去。
  父親不愛出門,更不愛湊熱鬧,偶爾來趟城里,也是匆匆來、匆匆回。有一次,父親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來看我。他扛著東西“吭哧吭哧”上了樓,一進門卻定住了。他看看我家的地板,又看看自己沾滿泥土的鞋,將東西放在門口就要走。我趕緊一把將父親拉進來,結果他坐在沙發上吸了一支煙就又要走。我極力懇求父親留下住一宿,可父親說他得趕回去喂豬,順道捉兩個雞仔,羊也快下羔了。父親一年四季不閑著,他的營生太多,總也做不完。
  母親的嘮叨,父親的沉默,伴隨著我們跌跌撞撞長大。怎么也不會想到,父親會突然倒下。
  父親身體的突然衰退源于一次奔跑。為了生計,父親常年奔跑在田間地頭。那年,因為野雞刨食地里的種苗,六十三歲的父親奔跑著與野雞周旋。之后,父親覺得胸口憋悶,我們帶他到北京做了開胸手術。那一場大手術,讓父親元氣大傷。父親在炕上躺了整整兩個月,強忍著疼痛,一聲不吭。那次手術后,父親開始每天大把地吃藥,仍無法抵擋身體的衰退。辛勞一生的父親,好像一臺高負荷運轉的機器,頻頻出現故障。前年九月,父親因腦梗徹底癱在了炕上。父親佝僂著身子安靜地躺著,如一株秋后的葵花,等待著光陰的收割。
  去年夏至,空中籠罩著悲傷。那一天,父親永遠離開了我們。按照我們這里的鄉俗,人去世后,家人每隔七天上一次墳,要過七個七天,叫“盡七”。那一個多月里,村西地里的葵花長勢迅猛。每次給父親上墳,都會看到葵花又變了樣。到盡七時,葵花已經長至我們的肩膀處。它們看起來蔥蘢又茁壯,讓我想起壯年時的父親。他曾像這些繁茂的草木,默默地生根發芽,最終長成一棵大樹,庇護著一家老小。
  臘月給父親上墳時,再次經過那片葵花地。正是三九時節,一場雪覆蓋了陌野,葵花地里光禿禿的,只剩一片清冷空曠的白色。葵花是后套的主要農作物,葵花籽用來榨油或炒制成零食,葵花桿用來燒火,去掉瓜子的葵盤晾干粉碎后用來喂豬。一株葵花,在奉獻完自身全部的價值后,最終消逝于無形。父親何嘗不是這樣一株葵花呢!走過激昂動蕩的青春歲月,熬過忍辱負重的中年時光,步入身不由己的風燭殘年,在耗盡最后一絲氣力后歸于沉寂。他對我們從無所求,卻默默無聞地守護了我們半生。
  而今,父親靜臥在這里,與周邊的草木融為一體。

□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市場監管局 徐鳳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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